问题:要走群众路线,但群众身上有那么多劣根性,怎么办?
在组织管理与政治实践中,只要深入基层,必然会撞上一堵厚重的现实高墙。
理论上,我们被反复教导群众路线,到群众中去,从群众中来。但当你真正置身于复杂的现实,你会发现群众的面孔远非想象中那般光辉圣洁。你看到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复杂性:封建迷信思想根深蒂固,资本主义的利己本能无孔不入,短视、盲从、甚至愚昧的现象比比皆是。
这时候,一个巨大的悖论横亘在所有所有人面前:面对这样一群满身缺点、思想甚至可以说是落后的具体的人,我们能依靠,怎么依靠吗?
解决这个问题,不能靠文学修辞和道德文章,而是有冷峻的政治逻辑。群众路线之所以被称为屠龙术,不是因为它是一碗道德鸡汤,而是因为它是一套关于权力来源与人的改造的精密科学。
英雄史观与人民史观
要解决怎么做的问题,首先要解决怎么看的问题。这不仅仅是定义问题,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在根本对立。
人类历史上,始终存在两种解释历史动力的逻辑:一种是英雄史观(或精英史观),一种是人民史观。
英雄史观是符合直觉的,也是傲慢的。
在曹操看来,百姓只是草芥;在西方精英主义者眼中,大众是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。这种史观认为,历史是由极少数天才、帝王、精英创造的。群众只是一个庞大的分母,是背景板,甚至是由于智力低下而必须被少数人驾驭的工具。
这种观点的诱惑力极大。当你作为一个管理者或先行者,看到周围人的目光短浅时,很难抑制住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。你会下意识地认为:只要我设计好蓝图,群众听令执行就好。
但历史反复证明,这种逻辑是脆弱的。项羽是极致的英雄,最终乌江自刎;蒋介石拥有一切精英资源,最终败退孤岛。他们失败的根源在于不懂群众之势。
这就是人民史观的冷酷真相:社会变革的最终力量,不取决于顶层设计的完美程度,而取决于底层共识的广度与深度。
教员提出人民,只有人民,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,这并非对群众的盲目吹捧或政治宣传,而是对实实在在的物理力道的客观陈述与皈依。无论精英多么聪明,生产力掌握在群众手里,战争的兵源在群众家里,政权的根基在群众脚下。
谁要是背离了这个势大力沉的基本盘,注定要被历史的铁拳锤得鼻青脸肿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否定精英的作用。恰恰相反,在人民史观的逻辑里,精英肩负着前所未有的重任。
如果把历史的进程比作一艘巨轮:群众是这艘船本身,是船体,是引擎,是承载一切重量的实体。没有船,一切航行都无从谈起。
精英则是船舵,是罗盘。
没有船舵,巨轮就会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原地打转,甚至触礁沉没,这正是群众运动往往容易陷入盲目的原因;但如果没有船,船舵不过是一块毫无意义的木头,连出航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以,依靠群众,绝不是否定引导;强调群众主体地位,也绝不是要精英放弃责任。两者的关系是辩证统一的:船舵必须长在船身上,并指引船的方向。
论人的改造:精英与群众并非物种隔离
当我们确认了必须依靠群众这一历史唯物主义前提后,那个最扎心的问题依然存在:群众身上严重的封建思想和资本主义习气,难道不会腐蚀我们的事业吗?
这里涉及到一个更深层的人性拷问。
许多持精英主义立场的人,潜意识里认为劣根性是群众的专属标签,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某种天然的智力与道德隔离。他们认为自己是天生的理性者,而群众是天生的愚昧者。
这种观点是大错特错的。
首先,人性的弱点是普遍存在的。 自私、短视、趋利避害、甚至某种程度的盲从,这些不仅存在于群众身上,同样存在于精英身上。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软弱,官僚有官僚的狭隘,商人有商人的贪婪。并没有哪一个阶层是天生免疫人性弱点的圣人。
还有更关键的一点:精英是如何产生的?
翻开中国革命史,那些后来运筹帷幄、目光远大的开国将帅,那些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,绝大多数原本也是普通的农民、手工业者或旧军阀的士兵。
彭德怀元帅出身贫苦农家,早年也曾在旧军队里讨生活;许世友将军在接受红军教育前,也有着浓重的江湖习气。
他们最初也带有各种旧社会的烙印。但为什么后来他们成为了精英,成为了先锋队?
因为他们经历了改造。
是在残酷的斗争实践中,在先进组织的熔炉里,他们剥离了狭隘的小农意识,建立起了宏大的政治视野。
既然精英可以从旧人脱胎换骨变成新人,那么群众为什么不可以?
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: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。
群众身上的封建思想,是因为他们几千年来被禁锢在封建土地关系中;群众身上的资本主义思想,是因为市场经济的丛林法则逼迫他们必须利己才能生存。
这些落后,不是基因里的缺陷,而是环境与制度诱发的病症。
所以,走群众路线的本质,包含着一种对人性终极可能性的信仰:我们相信人是可以被改造的。
同样是那群农民,在晚清是麻木不仁看客,在民国是散兵游勇;但一旦被红军的组织架构所吸纳,一旦被党的纲领和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所唤醒,他们就能在冰天雪地里潜伏几天几夜,就能推着独轮车支援淮海战役。
人还是那些人,基因没变,血肉没变,但是精神觉悟已经完全不同。只要改变了生产关系,只要建立了先进的组织形式,只要进行了有效的政治教育,哪怕是昨天还在求神拜佛的文盲老农,今天就能变成拥有高度阶级觉悟的战士。
在对人的改造方面,古田会议是彪炳千古的
红四军建立初期,军队里充满了流寇主义、极端民主化、单纯军事观点等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。这其实就是典型的群众落后性的体现。
教员没有因为士兵落后就解散队伍,也没有选择只依靠少数军官。而是通过思想建党、政治建军,通过高强度的政治教育和组织生活,硬是将一支以农民为主体的队伍,改造成了具有钢铁意志的无产阶级先锋队。
依靠群众,依靠的不是他们当下的弱点,而是依靠他们被组织、被唤醒、被改造后的巨大潜能和历史洪流的力量。
如何改造?
搞清楚了世界观和可能性,最后才是怎么做。
如何在依靠群众的同时,有效克服他们身上的封建与资本主义思想?
在实践中,要警惕两个极端:
一是命令主义。觉得群众落后,就不屑于解释,直接下指令。这在苏联后期的政治实践中表现明显,结果导致党群关系割裂,最终大厦崩塌时无人救援。
二是尾巴主义。这是当下互联网时代最容易犯的错误。为了流量或所谓的民意,群众喜欢什么就给什么,群众情绪极端化就跟着极端化。这是放弃了船舵的责任,最终会被狂暴的水流冲毁。
真正的群众路线,是教员在《关于领导方法的若干问题》中提出的那个那些真知灼见。
这个过程分为三个严密的步骤,缺一不可:
第一步:全量输入的从群众中来。
我们要深入群众,收集意见。这时候,我们收到的必然是混合物:既有群众对生存发展的真实渴望,也有迷信、狭隘、偏激的情绪。
注意,这一步的关键是诚实。不能因为嫌弃杂质就拒绝原材料。你必须听懂那个想发财的农民背后,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;听懂那个抱怨社会不公的愤青背后,是对公平正义的朴素诉求。
第二步:去伪存真的核心加工。
这是体现先锋队水平的关键。
我们要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,或者现代科学的理性思维,对收集来的材料进行去粗取精,去伪存真,由此及彼,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。
群众想要绝对平均主义(小农平均观),我们不能给,但我们要提炼出反对贫富悬殊的合理内核,制定共同富裕的政策。
群众想要青天大老爷做主(封建依附观),我们不能做大老爷,但我们要提炼出法治与公正的需求,建立完善的制度体系。
这一步,就是剥离封建与资本主义的壳,提取出人民根本利益的核。
第三步:转化输出的到群众中去。
将提炼好的方针政策,再拿回到群众中去。但不是发一纸文件了事,而是要进行宣传、解释、转化。
要把高深的理论翻译成群众听得懂的语言,要把长远的利益与群众眼前的实惠结合起来。
这就不得不提土改中的诉苦运动。最初分土地时,很多贫雇农受封建宿命论影响,认为命里注定受穷,不敢拿地主的地。这时候工作队没有强迫命令,而是组织诉苦会。让大家互诉苦水,分析穷根。
通过这种方式,让群众自己意识到:穷不是因为命不好,而是因为剥削制度。这就是把先进的阶级理论,转化成了群众自己的觉悟。一旦觉悟被唤醒,封建思想的枷锁就被砸碎了,爆发出的就是保卫胜利果实的无穷力量。
不仅是方法论,更是世界观
群众路线首先不仅是一个方法论问题,更含有一个世界观问题。
它要求我们必须具备彻底的唯物主义勇气,敢于承认并面对现实的不完美,实事求是;同时具备坚定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,相信任何普通人通过改造都能迸发出改天换地的力量。
所谓的屠龙术,不是你手里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去单挑恶龙。
而是你有能力,让千千万万的人,即使手里拿着锄头,哪怕他们昨天还胆小怕事、满腹牢骚,但今天,他们能在你的组织和感召下,自觉地站在一起,挥向那条看似不可战胜的恶龙。
从一盘散沙到钢铁洪流,中间的那个魔法,就叫群众路线。
原作者:知乎-小岚|链接:https://zhuanlan.zhihu.com/p/1988602960712840061 ↗